苦难从来不是培养人的土壤，而是对人的一种筛选。一些人站上讲台，分享他们的坚持与奋斗；而另一部分人却未能走出困境，连名字都无法出现在讲述中。因此，所有关于“苦难让人成长”的故事，实质上仅是幸存者为那些未能幸存者撰写的一本美化版的说明书，这并非对坚韧的致敬，而是对失败者现实的遮掩。

2022年7月，一位名为“二舅”的农村老人声名鹊起。他靠一条腿做家具和修电器，服务整个村庄。视频中他宣称“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”，引发数千万次观看，但人们很快发问：他治好了内耗，谁来医治他的腿？二舅的腿因儿时医疗事故受损，本应承担责任的，到了镜头前却被变换成一种充满诗意的命运。一个人的残缺被包装成众人的心灵鸡汤，典型的悲惨宣扬手法在于把责任转化为命运，把欠债误作恩泽。

这种迷人的技巧之所以受欢迎，是因为它帮许多人解答了一个难题：如何解释自己生活的不如意，答案早已写好：你吃的苦不够。这样一来，制度问题被归到了个人的修行上，应该被追责的人得以安然，而受苦者却感到愧疚。 rb88

歌颂苦难实际上是一种成本转移。如果承认苦难单纯是损失，那么就必须追究责任；然而一旦将其视作“珍贵的财富”或“有益的经验”，责任就会被无声遗忘，甚至让受害者感到感激，“要不是当初的苦，哪能有今天的你。”加害者不再承担责任，受害者却反倒感恩。

而那些未能获得回报的人又如何呢？10月9日，四川宜宾的33岁女性胡女士选择了跳河自尽。她摆摊四年，靠十元一份的炸土豆维持生活，每日仅睡六小时。10月6日，一位顾客因为满满的菜品没有加土豆而在网上发帖“避雷”，结果她在多个平台上遭到差评。她在遗书中写道：“看着差评我心如刀割，眼泪肿了。”这样的压力使她无以承受，她连说法中的“苦难使人成长”的资格都未曾获得，因为那是留给幸存者的荣誉。

更令人痛心的是，她去世后的几天，各种舆论喧嚣：顾客是否应该负责，差评算不算网络暴力，平台要不要承担责任。其实，责任一直存在，只是她在世时，这些被称作“命运”、“抗压能力差”或“做生意哪有不委屈”。 rb88

再谈一个更为严峻的案例，全国累计报告的尘肺病病例超九十万例，几乎全是矿工、石材厂和工地工人。他们的咳嗽声无人在乎，更不会有人去拍摄纪录片，因为那样显得不美好。

2021年1月，拼多多一名23岁的员工在下班途中猝死。公司随即在其知乎账号上发布了一句：“看看底层人民，谁不是用命换钱。”这句真心话瞬间被删除，但一秒钟的泄露直指：命能换钱，能换到就是本事，换不到就是不努力。

最近几年来，中国企业的员工每周平均工作时间稳定在49小时以上，超出了法定标准9小时。这背后的真实意义便是“我能忍”，这句话成为最好的咒语，把所有应当被问责的问题，转移到个人身上。 rb88

有趣的是，最热衷于歌颂苦难的，往往并非身处苦境的人。歌颂苦难已成为一种生意：励志账号通过悲惨故事涨粉，公司利用员工的夜班经历制作宣传片，各类机构靠“苦教育”收取高额学费，家长费钱让孩子体验艰苦，回家后感慨孩子长大了，甚至某些部门也会拿出这些案例作为榜样。

人从苦中得到的坚韧和同情，并非是苦的功劳。比如，若有人在事故中学会急救，不能因此称道事故的可取之处。苦难唯一的意义，在于提醒人们本可以避免的痛苦，真正尊重受苦者，应是询问一句：“这苦，原本应该落到你身上吗？”因此，感谢那碗苦，而应感谢那位忍受痛苦却不变坏的人。